1989年三種版本的「魯迅全集在台同時出版,終結自民國三十年代以來的政治禁忌。另外配合1979年中美建交,北京開始制定新的對台政策。台灣文學研究於焉開始。魯迅被中國供奉為「新文學運動的導師」。基本上他們的研究者有意膨脹魯迅在台灣文學發展過程的歷史形象;相對於台灣對左翼文人的壓抑,難免有所失真。
本文從幾項歷史事件來觀察台灣新文學運動史上魯迅的真貌。
首先討論日據時期台灣作家與魯迅,當推張軍與張秀哲。前者與魯迅見面在1926年8月11日。他抱怨中國人似乎都忘了台灣了;魯迅回答:「那倒不至於,祗因為本國太破爛,內憂外患太多自顧不暇了」。這件事也列入魯迅日記中。而且張我軍贈送的四份《台灣民報》至今仍保存在北京的魯迅故居。中國學者很看重這一次的見面。因為張我軍一方面提倡白話文學,引起台灣新文學史上第一次論戰;一方面他出版的詩集《亂都之戀》也是台灣新文學史上第一本詩集。
真正對魯迅表示欽佩的是張秀哲。1927年魯迅從北京南下到廣州中山大學任教,他常在課餘拜訪魯迅。張秀哲在回憶中不僅提到魯迅為他的書寫序。還特別感謝他在擔任教務長的時候,對「台灣民族運動」倍加同情和聲援。此處所稱是指1925~1927年間,他與張深切、郭德金在廣州從事的台灣獨立革命運動。
魯迅逝世於1935.10.19;台灣出版過兩次正式的紀念專輯。其一1936年年11月5日刊行由楊逵和葉陶女士編的《台灣新文學》,另一次是1946年11月蘇新主編的》台灣文化》。此後魯迅變成政治政上的禁忌直到八十年代。
其次戰後初期的魯迅介紹。1946年由台灣文化協會發行的《台灣文化》出版《魯迅逝世十週年特輯》共發表八篇文章。其中祇有一位台灣作家楊文萍撰寫《 紀念魯迅》一文。其餘都由大陸來台作家所執筆。這一專輯也透露一個事實:中國左翼作家陸來到戰後的台灣。專輯中撰文的陳煙橋、田漢、黃榮燦、雷石榆等都與魯迅從往過密。其中許壽裳號稱「朝歹相見者近二十年」。其他包括李霽野、李何林、台靜農、黎烈文等。楊逵與魯迅並沒有聯繫,前者在戰後除撰文追悼魯迅之外,還把日文的《阿Q正傳》翻譯成中文列入「中國文藝叢書」。
1947年二二八事件台灣知識份子從此沉默。許壽裳繼續撰文宣傳魯迅直到1948二月被人暗殺於家中。1949年國民黨大徹退展開積極的反共政策。從此開啟長達40年的反魯迅傳統。
最後談反共政策下的反魯迅傳統。戰後出現魯迅熱僅存在於1946~47兩年間。此後魯迅作品列為禁書,沒有人敢公開閱讀;但是郤擁有批判、攻擊的自由。當年與魯迅打過筆戰的作家如陳西瀅、梁實秋、蘇雪林等作品再度出版;一些擁護國民黨的文人如鄭學稼、劉心皇也撰寫扭曲式的傳記作品達到打擊魯迅的目的。
1960年反魯迅風潮達到最高峰。包括《西瀅閒話》在台重刊,重現當年筆戰的負面指控。梁實秋是另外一個旗手。魯迅死後梁實秋並沒有停止攻擊,到台灣之後不但重印以前論戰的文章,還撰文加碼攻擊。他的批評全盤否定魯迅的文學成就,從而全盤否定魯迅的人格。
1966年批判魯迅的高潮出現在蘇雪林出版《我論魯迅》一書。趁著魯迅逝世三十週年整理這一冊文集進行批判。最完整的文章《魯迅傳論》長達兩萬多字。文中所表達的是長期批評魯迅的總集成。她簡略介紹生平,但其語氣、論調充滿鄙夷、仇視。
以上三位是三十年代中國右翼反魯作家在台的延續。另外「在台掘起」的反魯打手以鄭學稼和劉心皇為代表。前者在1941年出版了《魯迅正傳》,1953年在香港重印。70年代增訂出版,充份利用《魯迅日記》與《魯迅書簡》的第一手史料讀起來較有說服力。在反共政策陰影下,在書中不乏暗貶之處。劉心皇的《魯迅這個人》刻意尋找魯迅與中共之間的矛盾衝突資料。書中說明自從1931年左聯五烈士犧牲之後魯迅因為有租界、蔡元堷、宋慶鹷三種庇護所以能安然寫作。不過國民黨暗中在爭取他,是透過教育部張協和、中央軍李秉中進行。
總之,從日據時代到戰後魚迅在台地位有起伏升降的漫長過程。太平洋戰爭結束中國左翼作家陸續來台,但陳儀高壓政策無助於交流。尤其二二八事件後作家放棄寫作、左翼作家紛紛離台。1948許壽裳受害後魯迅文學傳播於焉中斷。相對於中共文藝政策下魯迅的神化、國民黨顯然過度貶低魯迅的文化地位。如何正確認識魯迅的作品,有賴作家去除各種面具才能獲得真面貌。
作者僅識:1991.5.19在日本京都「台灣文學研究會」「中國文藝研究會」研講稿改寫。
本文收錄在《新台灣文學與魯迅》書集中






